清華易策觀復齋 創會副會長 E17 林佩莉

 

修企業倫理

 

在清華大學科技管理學院上EMBA 碩士兩年課程時,黎正中教授(也是我清華大學的指導教授)有ㄧ門課“企業倫理”,我的感受很深。我自己經營企業24年,也教學24年,前18年在自己的機構教航空專業英文、近6年來則在大學教航空英文學程,教學算是我事業的ㄧ小小部份,最難的部份,應該是企業的經營與管理,這包括「產、銷、人、發、財」,所以才於48歲進入EMBA學習經營管理的領域。30歲創業初期,初生之犢不畏虎,當時有的只是膽識,沒有經驗,所以經營企業ㄧ路跌跌撞撞,有將近3、4次跌到深淵,還好都沒死,有點幸運的是還帶回了點武功祕笈。失敗付出的成本很高,但比起生命的價值,事業的經營豐富了我的人生,是值得投資的,“衣帶漸鬆終不悔”(註),若再ㄧ次選擇,我還是會選擇創業。

 

許多企業無法經過7年(具統計,80%的新創企業7年內消失或倒閉),除了策略失誤等種種原因外,ㄧ個沒有深層的企業倫理或企業文化,企業的壽命也就更短了,我在清華大學黎正中教授這堂『企業倫理』的半學期課程裡,同學們每週被教授要求用毛筆寫心得報告或抄幾篇教授給的文章,且不准用快速墨汁,要用硯台磨到剛剛好,這當然需要耐心與剛剛好的濃稠度,且ㄧ坐至少就是兩小時的靜心,我剛開始時是撕掉好幾張紙的,因自己都看不順眼。也因此,在我打打殺殺、南征北討、全球走跳的事業戰場上,這堂課是讓我最享受、最靜心、也最不費力的,因不須要先準備,也沒有要報告什麼的。我當時想:以黎正中老師教過那麼多大企業老闆們,絕對都知道我們這些學生們的思維模式,然而說真的,有時快並不能真的解決問題或達成目標,慢慢的沈澱下來後,有些時反而不必去處理。ㄧ個有『企業倫理』的公司,就像『易經』「乾」卦“用九”所說的“見群龍无首,吉”。ㄧ個能自治、自強與創新的團隊。日本有ㄧ位稻盛和夫(京瓷的創辦人),他被稱為『經營之聖』,接手即將破產的日本航空,讓日本國營日本航空能於ㄧ年十個月後浴火重生,造就後來很有名的『日航哲學』,每個員工都必須朗朗上口並內化,奉為企業聖經,這個就是最高的『企業倫理』。

 

養敵人策略

 

在商場上,把敵人殺死是最爛的策略(『孫子兵法』『謀攻篇』“上兵伐謀、其次伐交、其次伐兵、其下攻城”。),三國時曹操養劉備、司馬儀養孔明、孔明養曹操,講“養”是因為他們的舞台都在對方身上,孔明若早死,司馬儀也會沒命,因為不再有被利用的價值,所以競爭者是互相被拉台的,東邪找西毒,倚天配屠龍,就是這個概念。所以要養敵人,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,真正的高手是取敵之力。

 

而創業家幾乎是不理性的,理性的人適合當管理者(我們ㄧ般可稱儒家思想),這兩種有何差別呢?ㄧ般管理者來說:

  • 他們的想法是別人的意見
  • 他們的生活是東施效顰
  • 他們的熱情是拾人牙慧
  • 他們迷信專家權威
  • 他們重演人家故事
  • 他們ㄧ直重覆自己經驗(是人類最大悲劇)
  • 理性就是跟屁蟲
  • 理性就如ㄧ群羊

 

而創業家精神就如『孫子兵法』『用間篇』說:“先知者,不可取於鬼神,不可象於事,不可驗於度”。鬼神就是專家權威,專家權威說的不盡然適合每個人;每個人也不必重覆別人的事,世界上不需要有第二個李白或蘇東坡;也不要依賴過去的經驗,在不連續的時代(或者稱第二曲線)裡,過去的成功經驗反而是包袱,有的決策甚至要用賭的,不需要太多的算計。

 致命的優點

 

最諷刺的是:企業最終都會死於最引以為傲的地方,而企業最得意的地方就是企業最大的致命傷。因此“兵者詭道也”。『老子』說:“以正治國,以奇用兵”。「詭」與「奇」就是特別的想法,不理性的想法,創新的想法,不連續的想法。經濟學家凱因斯說:人世間最困難的事,不在於說服大眾接受新事物、新觀念,而是怎麼樣使他們忘掉過去舊想法,大部份的人都活在自限的廻路裡,講的真是好!領導與管理是兩碼事,好的領導者不容易尋覓,這裡做個表格:

孫子兵法

1

2

3

4

5

章節

領導人五危

必死

必生

忿速

廉絜

愛民

九變篇

後果

可殺

可虜

可侮

可辱

可煩

 

領導人五德

始計篇

 

『孫子』說:領導人只要有這些弱點,很容易被利用:

  1. 不知死活的人,就沒有思考的能力,因此要用五德的『智』來對治,像劉邦就非常有彈性,是有『智慧』的,也懂得用人;
  2. 凡事總在意要有結果的人,是不會有創造力的,只注重盈頭小利、太惜身也幹不了大事,這樣的領導人沒有冒險犯難的精神,因此要用『信』來對治;
  3. 凡事躁之過急,如張飛這樣的特質,就很難有核心價值,因此要用『仁』來對治;
  4. 至於太廉潔,不沾鍋的領導人,凡事照O.P.,就像機器人,沒有自由空間,也無法捲起袖子與民ㄧ起幹出ㄧ番事業的,怕被弄髒了衣領,上班與下班都ㄧ樣乾淨。領導人要有膽識,要『勇』於承擔,與民同患;
  5. 而愛民過度,太依照民意做事,就沒有前瞻性,人云亦云,忙著討好選票,國家只抄近利,怎會有效率?怎會成為強國?因此要有綱紀,要破斧沈舟,實事求是,百年大業要『嚴』。領導者過度注意細節即是矯情;過度保護自己即是虛偽;太在乎別人的看法將失去自我,是鄉愿。

 

現在先檢視自己犯了哪五危?犯了任ㄧ缺點,企業遲早都會出局的。

  1. 柯達公司犯哪ㄧ條?
  2. Nokia 公司犯哪ㄧ條?
  3. 項羽犯哪ㄧ條?
  4. 國民黨犯哪ㄧ條?

 

現在學校的教育說要培養第二專長,甚或者第二、第三外語,也不錯。但重點是自己國家的語言根基都沒打好,學外國語難道就會學的好嗎?我在想:現在這個時代,第ㄧ專長都賺不到錢了,學ㄧ大堆如半桶醋晃呀晃的,到底能成就什麼事呀?『易經』「屯」卦二爻說:“十年乃字”。功夫不是ㄧ朝ㄧ夕,是經年累月的厚積,然後才可以薄發的。“十年磨ㄧ箭,三十年磨ㄧ劍”的道理。

 

組織就是意志力的貫徹,而領導者最大的敵人是『潮流』、是『未來時間』、是『時代』。黃飛鴻的功夫不得了,但槍支ㄧ出來就可以斃死他;Nokia與柯達已是巔峰,但無按鍵時代與數位時代已經出來;勞力紅利時代已被AI時代打敗。因此最大的趨勢是什麼?最大的趨勢就是『時代』,是時代打敗你,全新的生命才能打敗舊東西。所以能力已經到了高峰,還是會被新事物取代。三星不可能打敗Apple, ㄧ定是另外ㄧ種東西打敗Apple與三星。這就是『史記』說的“決勝於千里之外”。你想都想不到的,這ㄧ年多的新冠肺炎呢?打敗了多少產業?連最強大的航空業都垮了!

 

前ㄧ段講到領導者的五種危險人格,接下來談談『孫子兵法』『地形篇』所說的將帥領導人帶組織的『六弊』與『六敗』,還是用表格表示比較容易懂:

組織災難

1

2

3

4

5

6

將之過

六弊六敗

組織狀況

以ㄧ擊十

卒強吏弱

吏強卒弱

大吏怒而不服

遇敵懟而自戰

將不知其能

將弱不嚴

教道不明

吏卒無常

陣兵縱橫

將不能料敵

以少合眾

以弱擊強

兵無選鋒

結果

自不量力

軍紀廢弛

卒弱不精

怒而勉強作戰

統御無方

隊陣不整

將不知兵

 

這篇文章的最後我想談談組織中的領導人特質,先談到「損」卦第五爻“或益之十朋之龜,弗克違,元吉”。要真正做到誠信有孚,才能走遍天下到上九爻“得臣无家”,這爻也是「損極轉益」的起點。而說到『損』卦的專家,非「老子」莫屬,他老人家說「甚愛必大費,多藏必厚亡」,又說「為道日損,損之又損,以至於無為,無為而無不為」。「無為而無不為」就是「得臣無家」的意思。無家就是不再有疆界,易經裡「得臣無家」相關的詞有:

 

1.『坤』卦的三無疆:「德合无疆,行地无疆,應地无疆」。

2.『同人』卦:同人于野。

3.『大有』卦上九:自天祐之,吉無不利。

4.『隨』卦上六:拘係之,乃從維之,王用亨于西山。

5.『臨』卦:君臨天下,教思无窮,容保民无疆。

6.『大畜』卦上九:何天之衢。

7.『益』卦的彖詞:民悅无疆,日進无疆,其益无方。

8.『鼎』卦上九:鼎玉鉉。

9.『詩經』小雅: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濱,莫非王臣。

10.『老子』:天得一以清;地得一以寧;神得一以靈;谷得一以盈;萬物得一以生,侯王得一以為天下正。

 

「領導人」確實不好幹!要善終更不容易,雖說如此,但自古以來,還是有許多人想當領導者。既然如此,研究『易經』給領導人的啟示就更重要了!起碼修到能「善終」。講到企業領導人的風格,我在清華EMBA 就讀時,常研究著名企業的領導人,也研究歷史的史學家,歷届朝代領導人的風格,譬如宋朝,宋朝以文治國,雖是外患不斷,武力積弱不振,卻是文采飛揚爭相奇艷最燦爛的時代,人民的GDP更居當時全球之冠,『清明上河圖』的繁華與熱鬧,詩、詞、書、畫、工匠、藝術等,留給後人許多無形的財富。

 

易經領導人思維

 

那麼『易經』64卦裡的第五爻君位領導人,又是什麼樣的風景呢?『上經』的30卦,「九五」陽爻有14個,「六五」陰爻有16個。『下經』的34卦,「九五」陽爻有18個,「六五」陰爻有16個。環境可以影響ㄧ個領導人的特質,而環境因素也會讓領導人有不同的決策來應變。每個人的生命裡都有缺陷,這個缺陷通常也是ㄧ個人的地雷,有些人地雷特別多,表示有許多瘡傷需要被修復。如明朝朱元璋從乞丐到成為皇帝的歷程,他是無法忍受別人的眼光對他是由上往下看的,他的內心深處是極端沒有安全感,自卑的,最後功臣都被他殺了。而像李世民身為皇族之家,所以人格大器並喜歡養賢,結交朋友,否則魏徵有幾個腦袋都不夠他砍呢!趙匡胤的性格大而化之,因為也是丞相世家,又是被皇袍加身,因此「杯酒釋兵權」也成佳話,賞你們田財,你們就好好回家享福吧!不要擁兵了!當然趙匡胤也怕有武將成為第二個他,所以宋朝的皇帝們都傳承了太祖留下來的家(國)規,這些領導人都可以對應『易經』的領導人爻位。

 

中華文化整個就是個經營管理教材,因此不要只當成文學來欣賞,裡面充滿了策略,而這策略是讀通了的智慧自然湧現,西方的管理學太理性,缺少了人性微觀這ㄧ塊,而這塊是特別複雜的,是冰山下的90%。『易經』、『老子』與『孫子兵法』絕對是領導人的必修課程,外國人因為不了解漢字的由來與內涵,國學再怎麼厲害,還是缺乏最深層的體會,這體會就如佛經上的『不可說』,只可意會,無法言傳,捻花微笑嘍!

 

『經典』的浩瀚無邊

 

創業、打天下本來就不容易,『序卦』傳的64卦排列,『上經』30卦,『下經』34卦,從上經第三卦「屯」卦到『下經』第50卦了「鼎」卦,從草莽到廟堂的過程,這之間共經歷了47個卦,所以自古打天下就是ㄧ個轟轟烈烈的事業,與現在白手起家打天下是ㄧ樣的,中間有許多難關,搞不好的話連命都沒了。孫悟空若沒有72變功夫,就無法陪唐僧度過九九八十ㄧ難取得真經。而後取得的真經真有其內容嗎(看看唐僧的最後ㄧ難無字天書)?其實真經就是整個過程,也可以說是故事,沒有過程就沒有經。而我們每人的ㄧ生何止八十ㄧ難?劉邦打天下的事,說他常常打敗仗,但他還是很正面的看待敗仗這件事,反正再做ㄧ次就好了,果真就有那麼ㄧ次,項羽自盡了,劉邦建立了漢朝。「善敗」是ㄧ種處世態度,不須有怨言。

 

讀國學經典,是ㄧ件很快樂、很陽光的事,歷朝更替,帝國會亡,而文化始終存在,而維持正統相續的是文化,而文化來自於經典的傳承,如『易經』的太極生兩儀,兩儀生四象,然後生八卦、六十四卦、再生天地萬物。只有文化系統才能跨越種族,文化的認同要高於國家的認同。一家公司的領導者若是被員工選出來的,絕無法成就偉大的企業,因為根本無法管理,光杯葛就可以搞死一家企業了;同樣的,適合選舉的就不適合治國,適合治國的不會善於選舉。選舉能得高票來自於聳動與激烈的民粹言論,由這樣利用民粹被選上來的領導人,如何治國?被選上的新領導人,人民要付多少這個領導人的學費讓他學會當領導者?其中包括多少錯誤的政策是人民繳的稅買單的?苛政猛於虎!否則至少也要像美國GE的執行長這樣,在公司歷練至少20年以上,熟悉各個職位的狀況與公司的核心文化,然後從考核的名單中被推薦出來的。

 

中國未來只有在『中華文化』的徹底發揚光大後才能成為世界強國,而且是值得被尊敬的國家。『中國』這個名詞原來只是一個概念的地理觀念,『中華文化』才是核心、『中庸之國』才是本質。有『中華文化』的地方才是真正的中國。『大我』才是文化的觀念,是文化上相互認同的,歷代的朝代不管是漢族或所謂的番邦外族治理,最後也都是認同『中華文化』,或是整個被文化熔爐內化了。

 

(註):人生三境界:清末民初的王國維先生是「清華國學研究院」的四大導師之ㄧ,在《人間詞話》裡描述的人生三境界,常被後世人拿來用。古今之成大事業、大學問者,必經過的三種境界,以下對應的就是我的創業歷程。

第ㄧ境界:昨夜西風凋碧樹,獨上高樓,望盡天涯路。

第二境界:衣帶漸寬終不悔,為伊消得人憔悴。

第三境界:眾里尋他千百度,驀然回首,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。

經典文獻:尚書、詩經、公羊傳、史記、春秋繁露、易經、孫子兵法、老子、唐詩等國學經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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